淮阴师专那点事

作者: 京视网
发布于: 06/04/2024

张允乐

1983年,我在原宿迁县委做秘书。在得知淮阴师专(现在的淮阴师院)招收在职人员报考中文干部班的相关情况后,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

朋友劝阻,家人反对,理由充分而又现实。一位关心我的县委领导半公半私的找我谈话,从我在单位里的发展趋势说到考取与否的种种利弊,条分缕析,入情入理,结论是:不考前途锦绣;考则得不偿失。

但我还是义无反顾。我不是不知道高低轻重,但我更清楚,在自己的心里,有一个大学梦,很强烈,很顽固,无法释怀。1966年,我在农村一所中学读初三,任班级团支部书记。在当时,这是令很多同学刮目相看的职务。在老师经常夸奖、同学拥戴羡慕的氛围里,我一直期待着考上高中,再读名牌大学,改写祖上无人识字,族门没有大学生的历史。可天不遂愿,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旋风,一下子把我这个农家子弟吹回老家的不毛之地。从生产队的政治队长到村小的民办教师,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17年。这期间,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。但因种种原因尤其是初中学历的限制,使我与高考屡屡擦肩。而这一次,我终于有了报考资格,怎能轻易错过?

报考决心像壮士断腕,我为自己的勇气激动。但内心难免忐忑:毕竟是高考,差了整整三年的高中经历,胜算几何实难预料。但这时的我,已经是箭在弦上,无暇他顾了。至今清楚地记得,那年考试共考了4门功课:语文、政治、数学、综合类(以地理、历史为主)。由于数学考的全是高中课程,我连估带猜地只蒙到了6分。好在最终的结局是个“喜剧”:在同去的全县十几个考生中,唯一的一个初中生的我,也是唯一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。

想不到淮阴师专竟然藏龙卧虎。于北山、周本淳、萧兵等全国知名学者,星光熠熠,争辉斗艳。给我们班直接授课的几位老师也都各有建树。置身此中的我,如同饥饿者见到了美食,贪婪地给自己补充着精神营养。那几年,真可谓艰苦着并快乐着。经济上“压力山大”。我当时的身份叫“工农新干部”,月工资30多元。父母需要赡养,两个孩子读书。妻子在乡下种地,一年劳作,加上喂养的一、两头猪,全部收入仍然交不齐“透支钱”。有一次,妻子本打算卖猪后给孩子买一顶帽子,但算来算去没有舍得。而我在学校更是节衣缩食。中饭时一分钱一碗的菜汤舍不得买,大都是五分钱的素菜,吃到最后留上一口,带回宿舍用开水冲着喝。尽管如此,精神生活倍感充实。除了每天的几节课,大部分时间是跑老师家,蹲图书馆。查找柏拉图、大、小仲马;    追逐狄更斯、陀思妥耶夫斯基。那年头,市场上少有文学名著,图书馆借阅也有时间限制,我常常为此纠结。也许是看到我读书痴迷,图书管理员心生恻隐。闲谈中得知我是老乡,便暗送一计:馆里有规定,书丢了可按五倍价格赔偿。此后,我便隔三岔五的“丢书”。此计虽妙,可苦了我那点工资。在弄到12本心仪已久的名著后,自己连续两个月未见荤腥。正所谓天道酬勤:几年拼搏,小有斩获:除了各门功课的成绩名列前茅,5篇作文,4篇见诸报端。1篇自我欣赏的旧体诗,内有“屈子《天问》三番吟,稼轩《十论》九回说”和 “纵谈家国,何逊曹刘”句,年轻的语文女老师看后激动,连打了3个好字,用了6个惊叹号:第一个好字后面用了一个,第二个好字后面用了两个,以此类推。尤其是在全省8万多名大学生参加的作文竞赛中,我以一篇“巴根草寄情”获得全省二等奖,受到省里专家的专门点评和学校的多重奖励。在淮阴师专庆祝建校二十六周年活动中,又被评为建校以来十大新闻之一,名字紧挨大名鼎鼎的萧兵,位居第二,这着实让我惶恐了好一阵子。

不得不承认领导的眼光。报考前那位县委领导对我的谈话在两年后果然得到了验证。当我揣着那时还算时髦的毕业证书,拒绝了地区(淮安市当时为淮阴地区)几个单位的留用回到宿迁后,真的没能回到社会上相当看重的原工作单位——县委办。而是在某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单位安排了一个闲差。虽然级别没降,但含金量已大大缩水。组织部门的解释是:哪来哪去的原则,只“哪”到宿迁,不一定“哪”到原来单位。早先劝阻我报考的亲友则异口同声:现在知道后悔了吧?

其时,我心淡然。象是在深山老林苦学了些许功夫的武林人士,我对“重闯江湖”有了更多的自信和底气。事实上,在之后的工作过程中,单位数变,职务几迁,无论是在乡里、县里、市里,还是在地方或部门,头头脑脑的差事总算干得游刃有余。这与师专获取的各类知识及人生感悟不无关系。

光阴荏苒。感觉上只是一、两晃,就晃到了退休。就象音乐上的一道休止符。43年工龄、17个单位,被瞬间冻结在退休的句号里。近两年,每当我打开怀旧之门,搜索记忆的库存时,什么书记,什么局长,统统灰飞烟灭了,唯有淮阴师专的校园生活,清晰地在心底里鲜活着。那是我人生中最为风生水起的几年,受用终身的几年。在眼下高校遍地开花,研究生、博士生汗牛充栋之时,淮阴师专和师专学历,或许都不值一提。但我仍然坚定地认为,当初报考师专一事,算得上是有血性的“纯爷们”的壮举。几十年来,世事沉浮,人心不古。而我仍然抱残守缺地坚守着养心莫若寡欲,至乐无如读书的信念。相信知识能够增加人生的厚度,相信媚俗是一种人格的浅薄,相信权力和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是一个社会需要医治的病态。作为灵长类最高等动物的人,除了基本的物质生活以外,还应该有一点精神,有一点追求,有一点操守。尽管这些想法在物欲横流的境况下显得迂腐而又苍白,但我心不悔,我心依旧。

此文应校方庆祝建校活动而写,发于校刊和《宿迁晚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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